愿望是做一条狗。

是男人。

吃粮号。偶尔回报社会。

【原创玄幻】不散宴 —水生—

  与 @-Signor-G- 的合作文章。
       封面封面画师也是上面艾特那位
     

——水生

  人类不是都讲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

  “今天的故事就到这里,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

  大雨把茶馆房檐打着清响,时不时能把人们说话的声音淹没。伴随着男人的结束语与一群孩童的唏嘘声,天空应景地打了个雷,门前的风铃随着狂中摇晃,看起来就要被吹飞。

  唐启眼睛瞄了一下窗外,然后笑眯眯地对孩子们伸出手道:“少爷小姐们,给点口水费吧。”

  有个小女孩乖乖把干净手帕里的蜜饯地送上去,眼睛里可怜巴巴的。另外两个小男孩见到纷纷把手中的小零食全部呈上去,然后不停地尝试从唐启嘴里问出故事的后续。

  镇子里的人们都认识唐启,他是一个除妖师,会些法术,会画符。没工作的时候就和人讲鬼故事,说得真假难辨,和附近的孩子们打成一片,时不时还从那些孩子手里骗点小零食。唐启住处附近卖面食的大伯见面还和他打招呼,因为唐启是他的常客。

  都说除妖师是一个神秘又危险的职业,一个个跟修仙大师似的。唐启活活破了这个说法,因为他的活法过于平常,连工作价格都相对亲民。导致认识他的人和别人说这是个除妖师,结果人家看着他的德行还以为是个神棍。

  唐启雨露均沾从各个小孩那里拿了点吃在嘴里,最后嚼着蜜饯跟他们道了别,特别叮嘱了后续明天记得过来听,然后撑起了油纸伞踩进了雨中。低着头看着路面以防自己踩进水洼之中,这暴风雨树木都吹秃了,唐启一个大男人偶尔都需要用两只手来固定伞,否则伞会被吹跑。

  这雨加上今天已经快持续了一周,再这样下去也不知道自己的小窝能不能保住。抱着这样的顾忌,唐启加快的脚步。

  他路过了一座小桥,桥上坐着一个小人儿。桥下的河水波涛汹涌,用力拍打着岸边和桥侧,像是要把桥上的人给卷下去。这座桥是这条河上唯一的石桥。是一位富商捐款所建,用来运送巨大的货物,但因为是大理石所制所以下雨天很滑,人们忘了防止落水雨季都不会走这座桥,宁愿绕远路去走其他的木桥。

  看起来像是个小孩。孩子浑身湿透,看打扮像是某个富人家的小少爷,背影很是娇小。唐启看他是坐在桥围栏上的,风再大点可以把他直接吹下去。

  小孩儿没有注意到他,头发被风吹的凌乱。天空忽然闪电,紧接着便是一声巨雷,眼看小孩身体就要往前倾倒下去,唐启顶着风跑到桥上顾不得其他,一把将他拦腰抱了下来,动作一气呵成不带犹豫。

  把孩子放下后唐启甩了下被孩子身上水浸湿的衣袖,油纸伞往孩子那边偏去。正准备教育两句看到男孩还躺着水滴的脸作着不满的表情,眼里满是恼怒。话还没说出口男孩就直接跑往了桥的另一边,不过眨眼就消失在了街道之中。

  刚才忙着救人没注意,但现在唐启看清了——男孩是一只蛇妖。他的身体格外冰凉,感觉像是冷血动物的体温。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不少妖魔鬼怪,其中有一部分已经拥有的足够的修为化为人身隐蔽在人群之中。既然已经能和人们和平共处,没事之前唐启是不会擅自干涉的。

  唐启看着湿透的袖子,叹了口气。

  他转身准备下桥,结果脚一滑摔了个结实。伴随着惨叫,唐启坐着从桥上梭回了地面,感觉到自己尾椎骨经历了阶梯的多重伤害。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湿透的全身,苦笑了一下,道:“得嘞,全给洗了。”

  唐启托着一身狼狈回家了。

  他把湿透的衣服挂在火炉边等待烤干,自己裹着棉被坐在旁边等待烤暖。期间还打了几个喷嚏。

  师兄难得见一向精神的师弟变成这样,好奇地问他怎么了。

  “我遇到一只蛇妖。”

  唐启天生有阴阳眼,常常能看到一些隐藏在人群中的小妖。师兄见怪不怪,但还是有些惊奇:“那么厉害吗?帮把你直接打在地上了?”

  “不,这是我自己摔的。”

  ◎

  等衣服差不多晾干的时候,工作就找上门来了。有一位看起来就像富人家佣人的男子敲了敲门后进来,说是有请唐启去他家做客。

  他整理好衣服,撑起油纸伞抬头看着这灰色的雨天,跟着佣人往豪宅走去。

  鞋踩在水面上,啪塔啪塔响。唐启挺喜欢这个声音,也就只有这时候他才觉得雨水这东西也不是那么令人生厌。

  进到大堂的时候唐启在站在楼梯上收了伞,将伞往外甩了去,颇有剑客拔剑的气势神韵,事实上他只是担心雨伞上的水会弄脏人的地板。他没接触过这一家的人,但不要得罪总是好的。

  “唐大师,久仰大名。”

  “客气。”唐启点下脑袋当打招呼了。

  “您知道我为何请您来家中吗?”

  一路上唐启向引路人搭话了几次都没成功,本想实话实说,但看着家主期待的目光愣了下准备猜猜,他四周看了看,目光最后定在了门外的大雨中停了一下,然后转了回来。

  “聪明,就是这大雨。”

  “……”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但问题还是得听下去的,家主继续说道:“这大雨已下了一周之久,农民的庄稼都快被淹死了,再这样下去,今年是别想要有所收成了……”

  从对话中得知,这家是个大地主,所拥有的地至少占着这地方所有地的三分之一,雇了不少农民来耕种。地主筐卖出去的大米获得极高的收入,农民从中提取一点养家钱。今年前段时间还在闹旱,如今闹洪,老天像是和庄稼作对似的。自己在家烧香拜佛没用,最后只得请大师来做法了。

  唐启放下了茶杯,地主见此也闭上了滔滔不绝的嘴。

  “有些事情,不是老天做的,你求他也没用。”这样说着,唐启面带微笑指了指天花板。周围的人抬头望去,这时他站了起来,“这个活我接了,至于这个嘛,就麻烦你们了。”

  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起来搓了搓,意思过于露骨。

  在进行正式工作之前唐启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他跑住处附近的一家店铺里买了点小东西换了些零钱带在身上。

  他去往了街口,那边有唐启的熟人。几个不知父母去哪儿的小孩们,他们躲在一个破旧的烂房子里相依为命,以乞讨为生。

  到了房子里唐启也没有收伞,因为这边漏雨漏的严重,他不想再次弄脏自己的衣服。他将零钱递到了为首孩子的手中。

  唐启清了清嗓子道:“各位,我有些事要麻烦你们了。”

  孩子们等待着他的后话。“你们下雨天也要出去吗?”

  如果不出去,就无法得到任何活下去的几率。孩子们点点头,有个孩子先道:“哥哥有什么事吗?”

  “我需要你们帮我打探这段时间的一些情报,最近镇子上有什么奇怪的人物,或者是哪家出现了些可疑的事物。”

  “最奇怪的不就是这段时间的大雨吗?街头上的大人都在说这是老天在惩罚可恶的地主。”其中一个小孩说。

  “我就是要解决这个事情,你们天天淋雨都要感冒的。你们顺便留意一下吧。”

  “交给我们。”孩子头上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性格挺开朗。他与唐启碰了拳,送唐启出的门。

  “嘿,就拜托你们了。”

  要论情报收集,这些常年流浪于街头的孩童要比官府强一百倍。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等孩子们给他消息,再确定从哪里入手。这地方的小妖怪挺多,但不是每一个都拥有能够操纵雨水的能力。

  他回家的路上有一位姑娘请他指姻缘,他对人家说“这个事情要靠自己争取”结果被人转雨伞甩了一身水。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会儿书,迷迷糊糊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听说下雨天和打瞌睡更配哦。

  唐启很久违地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浸泡在水中不断下坠着,抬头望去看着扭曲的天空,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黑洞,有一股无名的重力将他往下吸引着,尝试往上游也无能为力,只能不断地下落着……下落着,直到抬头也看不见那一丝光芒。

  睁开眼之后已是次日的凌晨。整理之后唐启呼出一口气,随意吃了点早饭准备大早上就出去看看能不能寻点线索。

  他撑着伞走在雨中,这大雨不止影响了庄稼,甚至使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出来进行买卖采购,就算唐启放手不管,这迟早也会影响到他的生活的。

  路过了石桥的时候,唐启特地去看。那小蛇妖没坐在那了,不知道是不是上次被唐启给打搅怕了。

  清晨的街道格外冷清,唐启漫无目的地走着。在大雨之中,他莫名有一种在梦境中的感觉。雨水化作牢笼将他囚禁在这个地方,然后将他淹没,最后窒息。

  在唐启放空脑袋游神的时候,有个身影从他的身边穿梭而过。男人顿时反应过来忙转过身去喊住他:“喂,小家伙,你站住。”

  雨中的小男孩头发因为雨滴压得湿润,衣服湿透紧贴在看起来瘦弱的身体上,不断往衣角末处淋着水, 贴在脖颈上的衣领边挂着一个银色长命锁,锁上有着几个小铃铛,转过来的铃铛叮铃响被雨声淹没。

  男孩瞳孔细长的眼睛无神地盯了唐启一会儿,声音比想像中的沉稳。“什么事吗?”

  “你……可会伤人?”

  “不会的。”

  唐启看着小孩离开的背影,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去问这个问题,得到回答后的安心感又从何而来。她上前走了两步,脑子里忽然恍过一个事情,一股凉意自脊椎爬上全身,他忙转回去,却连妖气都没察觉到一分。

  那只妖怪,发现唐启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

  很多事物情报会解决一切。中午有几名流浪孩童见到唐启边报上了当前所有的线索。

  “街头卖馍馍的老伯说镇上最近经常出现一个过去没见过的小孩,那孩子和我差不多大,穿的衣服看起来很富有,脖子上有个长命锁铃铛叮铃响。”

  “有个每天早上起来洗衣服的阿姐说她经常在下雨的时候看到他,身上淋湿了也不肯打伞,长的挺俊,问他打哪儿来也从来不说。”

  “那个镇上养好几只狗的二铁说他经常去他隔壁的老农民家,每次一来他家的狗都不敢叫,说他煞气重……”

  唐启一边听着一边捞出几张宣纸用毛笔在宣纸上写出几个关键词, 圈圈点点加以思考后明显地指向这两天见过两次的那个淋雨小孩,本来以为只是一介小妖,谁知道会如此关键。早知如此,早上遇到他的时候就去多问几句了。

  结果还是得顶着大雨,去往了说法中的二铁的隔壁。唐启在破旧的门前犹豫了一会儿观察了哪边适合画阵哪边适合逃跑,最终抱着必死的决心敲门。

  “哪位?”
  
  门吱呀打开后站着一个褴褛的老先生,他对着唐启瞪大了眼:“是你……”

  “是在下,唐启。”他歪起身子看着老人背后的房间。“我来这找个人。”

  “我这一生无妻无子,孤身一人。您要找谁?”

  从唐启来到这里就有几只狗狂吠,伴随着雨声叫的唐启心烦意乱。就在准备开口解释的时候,那几只狗忽然停止了叫声,像是被什么用气势镇住的似的。再往旁边看去——正是那个穿着富裕的小男孩,头发湿润散乱,清秀脸庞上眉头皱起,眼中不善之中带着杀意。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我来找你。”唐启面对着他,双腿肌肉紧绷,做好人攻击过来随时逃跑的准备。

  “找我……”男孩沉默了一阵,敌意缓缓退去,他看起来有些悲伤,转身往来的方向走去。“走吧,我们去那边说。”

  正当唐启准备跟上去,那个老人抓住他的手,眼里满是祈求之意:“唐大师,我知道您法力高强,请您……手下留情,他不是坏孩子。”

  唐启愣了一下,轻轻抽出手。“嗯。”

  一路上两人无话可说,唐启冲上去把伞立在两人之间,使蛇妖也淋不到雨。蛇妖的黑发在油纸伞下泛起淡淡的赤色。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就是这镇上那些人说的那位除妖师唐启?”蛇妖抬头望眼唐启抽了下眉毛,他们来到第一次见面的桥前,蛇妖从伞下跑出去走上桥,跳起来坐在桥的石头围栏上,两条小腿悠然地荡着。

  “吾叫苏虹,如你所见是一条蛇,半月之后,吾将二次渡劫后成蛟龙。”

  ◎

  清晨模糊之时,东方鱼肚吐白。鸡鸣还未打响,在寂静的城镇之中,屋顶有一两处清亮响声,紧接着就是如雨点般密集的脚步声。

  如果此时有人清醒他就能看到道士们追捕妖物的威风场景。但现在那些道士并没有威风凛凛,反而一个个气喘吁吁看起来狼狈不堪,被他们追杀的妖物。男子反而在人们房顶上跳来蹦去游刃有余,黑发在泛白天空中漂散着看来格外潇洒。

  “吾虽在渡劫但也没有作恶,你们为何如此?”男人站在一家人屋顶喘了口气,侧身躲过了黄符甩过来的攻击后继续跑走。

  有个道士震声回答:“你吃了贵人家的爱犬!他让我们来领你尸首回去泡酒!”

  “那条疯狗?若不是吾食了它,它就会伤了那个幼齿小儿!食了也不过顺便吞血渡劫而已!”

  话音未落男子用手臂挡住了刺来的桃木剑,剑身穿过了他的骨肉,与妖身接触发出令人心惊的呲呲响声,血还没流下就蒸发成了血气飘向天空。男人眼瞳疼得缩成细长,口里尖牙咬得作响,另手抓住剑柄把桃木剑拔出丢去一边,嘴里啧声:“不可理喻!”

  如果不是那道雷,自己就不至于逃得如此狼狈了。演化成这样的一切遂归祸首都是那道作为渡劫考验的雷电,自己小瞧了老天爷的恶意。若不是那道雷将自己劈的如此虚弱,也就不会一时急了眼吞了那条恶犬。他还记得虚弱的自己看到那只长着血盆大口准备向哭嚎小儿咬下去的狗,紧接着头上一阵痛,他穿过房间往一片山间森林冲进去。

  身体要撑不住了……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发焦的手臂,他跳在空中随意扫视一下目光锁定一个地方,义无反顾摔了下去!

  紧接一声巨响后森林泛起一片尘埃。道士们纷纷下去,在土尘之中寻找着,最终没寻到目标,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有人注意到被砸裂的坟地,一个道士探头看到枯瘦的孩童尸体后捂着鼻子离开了,没人注意到尸体下那条裹成一堆的黑蛇,黑色鳞片泛出淡色广场,仔细看的话,在蛇胸腹处和尾末前有两只不会引人注目的小爪子。

  灰尘缓慢落定,阳光逐渐灿烂。在晌午时间,那座破碎的坟墓发出了细小的声音,那声音逐渐变大。最终有具小孩的尸首坐了起来。骨架上枯瘦漆黑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饱满起来,把尸体表面套着的贵重衣物撑起来,从一具枯尸化成了一个活生俊俏的小男孩。男孩睁开眼睛,不是正常小孩那样柔润圆瞳,而是细长而尖锐的瞳孔。再看旁边刚才那条黑色的未知小生物已经消失不见了。

  男孩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爬出墓坑,围着墓边观察了许久,他找到一块塌在土上的大石块,小手将石块上的灰扒开,看清上面写着苏虹两个字。

  “苏虹……是这个身体的名字吗?”发出来的声音要稚嫩许多,男孩摸了下胸前的长命锁。“吾就借你的身体一用吧。”

  挨了雷击又遭了重创,他实在无法维持人身了。把头发上的泥土撩去,男孩的眼睛中沉满深水。“也借你苏虹的名字一用。”

  当他准备运功飞行时,发现自己体内的妖气都完全发动不起来。光是借用这个身子就已经把所有是妖力都用尽,又不习惯使用孩童的身体,只得跌跌撞撞慢慢爬下山。

  要回去已经不太可能了,而且这幅身子也没有与敌人抗衡的能力,只有逃去一个遥远安逸的地方修身养性,好好准备下一次渡劫才是。苏虹在墓中找到了一些看起来值钱的陪葬品小饰物,典当些银两后寻了一辆准备出远门的马车,与稻草同厢,在夕阳灿烂的时候离开了这座他待了十几年的城。

  十几年,对于一只人类年龄近千年的蛇妖来说就像闭上眼打了个盹。

  苏虹跟着马车颠啊颠,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上的铃铛伴随着马蹄声一起作响。车夫路上无聊,便询问这早熟的富家小孩,为什么会屈身坐这种粗糙的交通工具。在好多人的印象之中,这个年纪的富家子弟通常很娇气任性,当初见了苏虹就觉得惊奇,但给的酬劳多就没人深究这个事情了。

  “逃命的时候无人会计较那么多。”

  男孩的散发随风飘荡,俊气童颜上是不属于这个年纪是稳重。他的眼睛里泛着天空的一阵红艳,眨眼后又转瞬即逝。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是深夜。车夫把货物交给了这个小村的一位村民,收了苏虹的银两,连夜回去了。

  “小孩儿,你自己要小心。”

  “谢谢。”

  苏虹独自走在石板路上,一片漆黑,没有灯他也几乎看不清,只能凭着感觉往前摸黑走着。他能听到河流的声音,然后隐约看到不远处有橙黄色的灯光,那点灯光像是有什么能力一般,打开了苏虹身上之前被忽略的所有感官。

  焦虑感,饥饿感……这种感觉,是在他之前极度虚弱的时候才会有的。如今如潮水般漫延上来,他不禁加快了脚步,到最后径直成为了奔跑。像是追寻最后的光。

  只要到了那户人家,拿到一点食物……

  他的想法还没来得及说完,就感觉脚上被绊了一下,紧接着就是悬空感,最后落到了冰凉的水里。

  糟了!忘了附近有河流……苏虹在水中胡乱比划着,混沌之中他只感觉水不断灌进他的口鼻之中,脑子震得发疼,不论怎么动作都无法浮出水面。最后有些绝望地停止了求生,缓慢往下沉着。

  失去意识之前他想着,又要带着这副新的身体再死一次了。

  如果不是这次重创,苏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睡那么沉,做那么多的梦。他梦到自己还是一条普通的小蛇,爬在草丛之中,他以为自己永生都会只是一只动物,直到自己阴差阳错得到了一丝小小的妖力……后面就是一些零碎的事情,比如第一次得到人身,用妖力打败了一个捕捉自己的道士,所有画面带着模糊的黄昏颜色,像是走马灯一般。他记得在人间有个说法,人死之前会看到自己的一生,那是无常在看你犯下什么罪应该去什么地狱。

  这一切都终结在喉咙中没咽下的那口水,把苏虹呛醒了。

  他把水咳出去,看到旁边站着一个老伯惊讶地看着自己。这是一个十分破旧的草房,连盖着的被褥都充满补丁,一看就是穷苦人家。

  “娃儿啊,你可醒了!”老先生把手上的水碗放在一边,神情看起来有些激动,“昨天听到有人落水的声音,我就从河里捞了你。你从哪儿来的,父母在哪?”

  苏虹缓了一会儿后答道:“我家被人追杀,我被家人费尽心思才送到这里来,但没找到接我的人……”

  淳朴的老人想起这个孩子之前身上的服饰,还有那个精致的长命锁,便信了拙劣的谎话,心疼地揉揉苏虹的脑袋。“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善良的老人擅自收养了苏虹。他是当地地主手下的一个老农,靠稀薄的收入为生。

  苏虹在老先生家休养了几日就能运用一些小法术去镇子上换点零钱,他很少出门,在家里静坐一边计算渡劫的大概时间 一边修炼功力。隔壁家有几只顽皮的狗过去常来这边搞破坏,动物对危险天生的敏锐感官让他们现在甚至不敢叫出声。

  安稳日子过了几天,老人一身疲惫地回来。

  “如果下雨就好了,我们的河离地真的太远了。收成不好老爷还不给钱,这不要活活累死我们吗?”

  苏虹闻言抬头,轻道:“会下雨的,很快。”

  果然次日清晨就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跟昨天热的令人发指仿佛翻了个脸。

  这雨让苏虹感觉十分清爽,他很喜欢雨水在身体上清凉的感觉。所以下了雨他出门的次数加多了,而且每次都淋得湿透顶。

  老人看苏虹的眼神开始有些奇怪了。

  苏虹觉得这样瞒下去也不成事,两人住一个屋檐下迟早会发现的。反正身子也恢复了,若是出事逃跑也不迟。他干脆直接坦白:“你是我救命恩人,我也就说实话吧。我不是人,是只妖怪。”

  已经做好被恐惧的心理准备了,哪知老人却反而松了口气。“我就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孩儿会这么聪明伶俐。”

  “你不怕吗?”

  “你没伤天害理,悄悄给我塞了钱,还让这里如我心愿让这里下了雨,我为什么要怕你?”

  苏虹一阵感动。“这雨,我控制不了的。”

  蛇想要化成龙,必须渡三个劫,每次都会发一次大水,若是修为不够就会挨雷。苏虹第一次渡劫时就在当地汇了一个小湖,如今在这地方,可能会直接出洪灾。

  这个事情苏虹没告诉老人。

  老人拍了拍苏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告诉他:“这里有个叫唐启的道士,他和他师兄听闻都是法力高强的人,你得小心些。”

  ◎

  雨稍微下得小了一些,唐启听着苏虹的回忆时偶尔会玩心大起转起伞来耍,苏虹没见过有些好奇。

  “你转伞干什么?”

  “没什么,好玩。”唐启不玩了,把伞支在两人中间。他注意到讲故事的时候,苏虹一直盯着桥下的河水,便伸出头去看,“河下有什么吗?”

  “这里的河流走向刚好符合了我的妖气经络,在这里修行有助于加快提高修为。”苏虹捏起手指算了算,俊气小脸上一脸认真,“还有不足一月的时间,吾就要渡劫了。”

  “这大雨还得再下一个月?”

  “人类不是都讲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顺便的。”

  不是这么个涌法。唐启不知如何反驳,把大水淹没了田地,再不停雨庄稼都要被淹死的事情告诉他。苏虹眉头紧皱呲了呲牙:“你们事情怎么这么多,没水不行,有水也不行。”

  说到底还不是地主压榨严重。

  “我去找他。”

  “不行!”

  话音未落,苏虹脚下忽然闪起一片字符样的光芒,他感觉自己身负数重无法走动,眼看就要往下压。再抬头看到整座桥都布满了这样的光纹,摆明已经无处可逃。

  苏虹已经控制不住地趴到了地上,扭头看到唐启手指比这一个手势在面前,嘴里念念有词。伞已经被吹落到河中伴随水流翻滚而去,他的头发和墨绿色的上衣已经被淋湿。

  “你……”

  “抱歉啊,有人出重金要我捉你。”唐启脸上满是歉意,手上动作变了一下,苏虹那边的反应更加剧烈,几乎整个人都贴着桥面了。

  “狡诈的家伙……”

  谩骂的声音后一声稚嫩的嚎叫,那个俊气的小男孩变成了藏在散落衣物中的一条黑蛇。

  有一个人来到桥下,手里拿着一个画着红色奇艺符号的打竹笼子。是唐启的师兄,他把笼子丢给唐启。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哈。”唐启念念叨叨地把衣服捡起来抱着,长命锁套在手臂上,捏着有自己手臂粗的大蛇塞进了笼子里。蛇两处的小脚蹬了蹬,碰到笼子壁顿时缩了回去,最后缩成一团。

  “要去哪?”师兄问。

  “去领酬劳呗。”

  雨停了。

  来到金主家之后,唐启把贴着符咒的蛇妖拿出来给老爷看,老爷子第一次看到修为这么高的妖物激动得话都讲不清。

  他试探唐启:“唐大师准备怎么处理这个妖物?如果不知如何处理的话,不如留在……”

  哪知唐启把大蛇甩拉面似的挂在自己脖子上,脸上欠嗖嗖地笑道:“这妖怪修为可不是能当小宠物养着的,不处理好会天下大乱,唐某自有方法。”

  收了丰满酬劳,唐启心满意足地回了家。路上心情甚好从野猫嘴里抢了只老师丢给了在篮子里的苏虹。

  清晨的时候,唐启家开了门,有个人鬼鬼祟祟背着个什么东西跑去了村口南门那边的森林里。细看才发现唐启直接穿着里衣出来了,冷得腿直发抖,他把苏虹身上的封印解开,丢给他之前的衣物。

  “你不杀吾?”苏虹惊奇地问道,摸着手里的长命锁。他化成人形的那时间,天空有开始飘着点小雨。

  唐启躲在一棵树叶丰满的树下,牙齿打着架回道:“你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我杀你也没替天行道。你,快快把衣服穿上,往北边走,那边听说最近闹旱可严重了,一个月雨水都不嫌多。”

  “那那个救了吾的老先生……”

  “我知道了,我明天会去给他些钱,包他好久不愁吃。你快弄好,我要冷死了。”

  苏虹整理完,有些抱歉地对唐启点了点头。“吾当初不应该说你狡诈的,你这样的,应该是狡猾才是。”

  “都不是啥好词!”

  眼看苏虹就要离去,唐启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把手边的伞和一个小钱袋丢过去被苏虹的小手接住。

  “你白天出门记得带伞,别在大街上淋雨,容易被怀疑。”

  苏虹揉了揉自己头发,脸上难得带着一点笑意。

  “谢谢。”

  这个千年难载的笑容绽放在凌晨,唐启注意到东边日出,睁眼看去,伴随着小雨有道彩虹。

  

  

  end——